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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你三生三世

内容简介

《”坑”你三生三世》简介:
  有网友总结,这文的内容其实很简单——一个天然呆的白富美嫁给一个慢半拍的高富帅,两人明明很登对,眼见着培养出感情来了,小三出现了,糊涂的高帅富搞错了喜欢对象,而白富美再也不相信爱情,哀怨地死去……在倒带重来的第二世,白富美一边继续误会高帅富,一边寻摸着换一个人喜欢,然后狠狠地虐了一把高帅富,非常不甘地病死了……第三世白富美死马当作活马医,靠一同穿来这个时空的同学帮忙作弊、加上高富帅前两世记忆被唤醒,两人终于解开误会,迎来了幸福大结局……呃,不要不要误会,这是千真万确的HE古言文。白富美=高门嫡女=太子妃高帅富=太子

作者简介

《”坑”你三生三世》作者简介:
  茂林修竹鲁女。晋江原创网大神级作家。萌点低,易被戳中,热爱开坑。写出来的东西总是披着貌似正经的外衣,被人砸小白狗血。会娓娓道来,把最美好的故事写给读者看。已出版作品:《陛下,卖萌请自重》

目录

《”坑”你三生三世》目录:
六、梅柳之约转眼就是昭明十九年的秋天。阿狸过了十四岁生日。谢涟在京口也待满了三年。
他当年跟着兄长去京口,一来为了历练,二来也有避开建邺城络绎不绝的说媒人的意思。拒绝一两桩亲事,人家知道你是在挑。拒绝八桩十桩,还没挑出中意的来,那就是在得罪人了。
如今他已年满十六,早先观望着的人家,闺女也都大了,纷纷开始另觅东床。
太傅赞赏他的见识和志向,却也忧虑他的亲事,终于提笔写信给他,大道理也不用多说,只道是他父亲当年将他嘱托给自己,如今谢涟已长大成人,他很欣慰,只等见到谢涟成家立业,便能给兄长交代。若谢涟有中意的姑娘,他便替他说和,如谢涟没有中意的姑娘,他便为他寻觅良家。
谢涟收到信,便知道不能再拖下去,终于动身返回了建邺。
阿狸娘终于松了一口气——这人终于回来了,阿狸的亲事,也该有个着落了。
谢涟不在建邺,固然避开了说媒人,却难以把握京中局势。他并不知道,曾经有一段时间,万事俱备,只要他开口,阿狸就是他的。八月底阿狸跟谢涟通了最后一次信,九月初谢涟便回到建邺。回来正赶上重阳佳节,菊酒之日,名士们在东山登高聚会,联络感情,顺便也提挈小儿辈。
谢家宝树初长成,太傅自然要趁这一天,将谢涟引介给朝堂名流。
阿狸在闺中,无缘得见谢涟的风采,却也有些佳话传进来,可以一听。知道谢涟露面便不凡,沉敏条畅,很得一众名士的青眼,心里也挺替他高兴的。
阿狸娘却替阿狸着急。谢涟这回可不是“得青眼”这么简单,如今建邺城传得沸沸扬扬,芝兰玉树生于华庭,这少年是百世难遇的人物,生在了百世簪缨的人家,天地十分的灵秀,倒有七分都应在了他的身上,等他日后长成,还不知是怎样的风流蕴藉。这样的东床,手快有,手慢无,得赶紧下手去抢了。
因此这一日阿狸娘就跟阿狸爹说:“是不是该给谢家露个口风了?”
阿狸爹就是太淡定了,当初皇后那么明摆着瞧上他家闺女了,他都没放在心上。谢家什么都没说呢,他那里能想到?
他眼里,阿狸还是那个坐在他腿上,睁着漆黑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他的小丫头呢。这些年来提亲的又少,他就压根没意识到,阿狸也已经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。
“露什么风?”
阿狸娘略微有些无语:“咱们家姑娘的亲事!”
阿狸爹愣了片刻,立时想到了谢涟,呃,确实是个好女婿,得给丫头留着。丫头……可不是,丫头也十四了!
但提到阿狸的亲事,他随即又想起件事来:“卫家二小子过两日也该回来了。”
阿狸娘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:“关卫家什么事?”
阿狸爹就把原委说给她听:“卫家二小子跟十四郎亲善。”阿狸四叔在族里序齿排第十四,“十四没闺女,就想从宗族里挑个年纪合适的嫁给他。临行前跟我透过风,我也答应了。卫琅我验看过,很不错,他又敬重十四,娶了王家的闺女,必定视若珍宝。阿狸跟了他,不会受委屈。”
这一辈子卫琅爹没说过“会被连累得死了都没地方埋”这种话,阿狸娘一时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,只能说:“年纪合适的宗族女也不只有阿狸一个,我看谢胡比卫丑好。”
阿狸爹自然更挑不出谢涟的毛病,但阿狸四叔虽没有明说,却显然是看中了阿狸的,阿狸爹也不想失信于他,就说:“谢涟虽然好,却未必适合阿狸。”
“那就让阿狸自己挑。”阿狸娘道,“好歹是丫头自己的亲事。我们看着再好,也比不过她自己喜欢。”
阿狸爹想了想,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。若只为了不失信于阿狸四叔,就把阿狸嫁给卫琅,真误了阿狸一辈子,那可就造孽了。只怕到时候阿狸娘也会跟自己没完。就说:“这事我筹划筹划。”阿狸爹不迂腐。阿狸娘比他大两岁,当年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时,便瞧上了阿狸娘。
阿狸娘的父亲是朝中名臣,爱提挈晚辈,座上客最多。因跟王家交好,也常有王家子孙来访。阿狸爹言辞木讷,不是个出彩的,回回都被别人比下去,却回回都要去露面。
王家子弟号称“琳琅满目”,郗太尉也想从王家挑个女婿,但看看这个好,看看那个也好,就拿不定主意。某一日宴席上,见座上都是才俊少年,便玩笑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,道:“我家有个闺女,性情沉稳,人才出挑。我想给她选个好女婿。你们谁敢坐这里,我就把闺女嫁他。”
别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呢,王坦已经唯恐慢一步地扒拉着抢上去,一屁股坐定了,再不起身。
郗太尉就懵掉了:“呃……你——”
王坦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:“学生王坦,就是您要挑的那个人!”
郗太尉道:“你太小,我闺女比你还大两岁。”
王坦抢到了老婆,正激动得气血翻涌呢,一时说话竟流利了:“学生听说,有才不在年长,有志不在年高。学生虽然年少,却腹有诗书,胸有丘壑,行有准则,可以托付终身!”
郗太尉真被他逗乐了,再回想一番,这孩子别的不说,却真的有一股子肯做事的韧性,是他人所不及的。别的不说,就说他冲上来抢座位的那种当机立断吧。
郗太尉就不再多说什么,考查了他小半年,终于将闺女许给了他。
所以说,阿狸娘就是阿狸爹努力争取来的。阿狸爹觉得,既然要让阿狸挑,也别太小家子气,不妨就效仿下泰山大人,将自己看着可靠的、又还没有婚配的少年都请来。若闺女真挑到了像自己这么可靠的好女婿,让他倒着去提亲,也没什么不可以。
因此阿狸爹就在自己家设了宴席,将名帖广发给他平日里看中的少年们。
王坦素来有名望,也素来都不怎么爱交游。谁都知道,这人是朝中少有的几个亲自平理庶务的重臣,别人养一群幕僚,加起来还不如他一个能耐。与之相应的,养幕僚的往往乐山乐水,跟名士、少年们交游宴饮;王坦门前来往的却尽是朝臣,说的都是国事。除了上巳一类节庆,或是太傅有邀约,其他交际场合他都是极少出席的,这一回却请一群少年才俊相聚,实在令得到邀约的人受宠若惊。
这些人再想想,王家有女待字闺中,这次表现好了,说不定会被选为东床快婿。跟琅琊王家结亲,纵然算不上荣耀,也绝对门楣光彩,就更加跃跃欲试了。一时间满城议论的竟都是这次宴请,拿到王坦请帖的人眉飞色舞,没拿到也想尽办法弄一张。谢涟和卫琅,自然是最早拿到请帖的人。
谢涟心知肚明,这一回的宴会八成就是在聘问前,让阿狸看一看女婿,便也不说什么,只默默筹备。
卫琅虽没心知肚明,但他聪明,一眼就看破了——王坦这次是挑女婿来了,只怕有人挡谢涟的路,就颇有些幸灾乐祸,很想到谢涟跟前去刺激一番——谢涟连人家的同心结都收到了,到头还没搞定人家阿爹,实在太搞笑了。
……这娃猜了一圈儿,也没想到挡谢涟路的是他自己。
司马煜自然是没收到请帖的。
这娃也够聪明,知道王坦十有八九是想相看女婿,但他严重觉得,自己也该收到邀请。他这些年里费了多少力气讨好王坦,王琰那边也没少下功夫。父兄(弟)都搞定了,起码也该给一次机会,让他跟谢涟公平竞争吧。是以这孩子眼巴巴地等着,每每王琰一动,他就死盯过去,生怕错过了王琰从怀里掏出请帖的时机。
他也打听过了,王坦请的都是十五六岁、未婚配、出身名门、跟王家有交情的子弟,司马煜觉得每一条自己都符合,他要拿不到请帖,就没人能拿到了!
倒计时十天,八天,五天。
司马煜有些坐不住了,就制造了个机会跟王坦偶遇,笑盈盈地上前跟他打招呼,旁敲侧击:“听说中正大人朔日那天请客?不知什么样的才俊可成为大人座上嘉宾,小王很是向往。”
王坦貌似惶恐:“劳殿下过问了。”
司马煜很满意,他觉得王坦听懂了自己的暗示,于是自信满满地回去等着。
倒计时五天,三天,一天。
司马煜总算明白了,人家根本一开始就没考虑他!九月三十,王琰在乌衣巷宅子里大宴宾客。
阿狸娘一早便将阿狸召到正屋里去,给她理了理衣襟,仔细吩咐道:“一会儿外间开宴,你就在屋里看着,看中了哪个,就跟阿娘说,阿娘替你参详。”
阿狸: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,呃……“喜欢哪个,随便挑”?!她阿爹阿娘真太开明了,早知道这么容易就可以自己做主,她担心个什么劲儿啊。
忽然觉出她阿娘审视她的目光,阿狸脸上就有些红:“阿狸知道了。”
阿狸娘还是中意谢涟的,就又笑着试探她:“你心里可有什么谱没有?”
阿狸想了想,如果连跟她阿娘都不能说句心里话,这活得也就太没意思了,就说:“女儿心里……向往的,”她就顿了顿,一时竟有些迷茫,“——是谢太傅那样的人物。”
她终究还是无法说出“我喜欢谢涟”。
阿狸娘却已经放心了,笑道:“那么,你可就要看仔细了。”外间已经到了不少人。不知是出了什么事,一时所有嘈杂忽地都压下来,竟至静默无声。
这么多人时,这种压抑的寂静令人不安,阿狸微微有些胸闷,心跳得急促,只觉血气上涌。
阿狸娘起身去外面看了看,片刻后回来,差人送话给阿狸:“先去看看老太太,稍后叫你时再过来。”
阿狸忙起身出去透风。
江南秋天来得总是不徐不疾,草不凋,叶不落,天暖而长,风也润而缓。已是十月深秋了,还觉不出太多寒意来。
这一日天稍稍地有些凉,风里潜着水汽,满院子菊花开,清淡的香化在水汽里,很是沁人心脾。阿狸出门喘了口气,胸闷的感觉终于消解了。
她挥一挥手,就吩咐身后的丫头们,或是在正院等消息,或是去前边伺候着,或是回房里取东西,最后只带一个贴身伺候的,往西侧王琰的书房里去。才穿过一道角门,便见屋前一棵桂花树下立着个人,虽只是个背影,已然超逸出尘,那刀裁般利落挺拔的气质,令人移不开眼睛。
阿狸一时竟也看呆了。
那人大约觉出有人在看他,便回过头来,见是阿狸,已经弯了眉眼笑起来,那双眼睛便如星辰般明灿。阿狸心口便是一跳,这少年从小便风神秀彻,在江北磨砺了两年,越发地俊朗逼人了。
谢涟身上有一种别样可靠的气质,只是站在他身边都能被感染了一般,喧嚣散尽,尘埃落定。每次看到他,阿狸心里总会觉得安稳而沉静,已经不由自主地微笑回应。
浓稠的水汽凝成,洗墨池边竹叶润湿,有水露滴答滴答滚落下来。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,细如游丝,在风里微微斜着。
阿狸便回头对身后丫鬟道:“去取伞来。”
丫头领命离开,阿狸才往桂花树下去。
谢涟一直望着她走过来,像是在细细地打量她的模样。
自从那年上元节后,他们便再没有见过。这几年里,阿狸模样确实变了很多。当年她还是个身量未成的小丫头,娇软粉嫩,如今却已经秀竹般抽开了,个子拔得比一般江南姑娘更高些。因穿得不厚实,便有些显瘦。下巴也已有了形状,婴儿肥倒也没全褪去,依旧看得出圆润来,温和可亲。少女肤色自然比孩童时更白嫩,透着红,越发显得娇羞,眉眼就如画儿一般清而秀。这画儿一般的少女就在斜风细雨中袅袅地走过来。
秋尽江南,那景色便如氤氲古墨,一点点化开、模糊了。水汽朦胧中,只这少女清晰宛然,正是他展信时心中所想的模样。
——这就是他日后要娶的姑娘。谢涟是故意等在这里的,然而此刻真的见着了,竟也有种不期而遇的怦然心动。
阿狸走了过去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见他看得专注,眸子清黑,仿佛水洗过一般,分明有种悠长的情愫在其中,竟不能跟他对视,不觉就垂下头去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谢涟见她羞赧,便移开目光,笑了起来,道:“我想着,在这里大概能遇见你。不料来得晚,你已经过去了。正惋惜着,”他又笑着望向阿狸,“……你竟又回来了。”
只能说,缘分来了,真是挡都挡不住。
阿狸听他说是刻意等在这儿的,便有些脸热,解释道:“我阿娘忽然便要我去看……”解释了一半又觉得不妥,这么说,就好像是她阿娘故意让她遇着谢涟似的,忙又把话题岔开了,“怎么没见着阿琰?”
谢涟笑道:“我没让他知道,偷偷过来的。”
阿狸:……=__=|||这娃也变坏了。
雨下得大了些,沥沥淅淅。
这个秋天反常的温暖,已将入十月了,桂树枝头竟又有几枝嫩黄花米开放,正在雨里摇曳着。树冠浸透了水汽,沉甸甸的。枝头有鸟儿飞起来,树叶便再含不住,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洒落下来。谢涟反应快,已经抬了袖子替她挡着。
阿狸呆,还没回过神呢,只觉得谢涟忽然便靠得近了。少年暖烘烘的体热笼罩过来,带了些干燥的馨香,令人面红心慌。阿狸不由就抬头看他。
这些年谢涟名义上是在京口,实则借机去了江北不少地方。北边不比江南温润,又多有胡人和战乱,千里荒村,少见人烟,只怕一路上没少风餐露宿,脸上已带了痕迹。他晒得黑了些,皮肤也不比江南贵养的少年们白细,清雅之外,面容上更多了一份少见的坚毅,你说不上他更像个书生还是个将军。那双眼睛也黑得更纯粹、更深沉,比寻常少年多藏了许多东西,也更少疑惑和动摇。
在江南,多的是十六岁便已加冠的少年,可谢涟比他们都更有故事,更令人觉得可以信赖、依靠,已经不能再将他当一个孩子看。只怕少有姑娘能够抗拒这样一个少年。
谢涟觉出她打量的目光,眼睛不由自主便追过来。两个人目光擦到了,片刻地缠绕,又忙忙避开。靠得太近,自然就生出暧昧来,两人心口都重重地跳着,从耳根开始泛红。
那雨落完,各自也淋了满身的桂花,就都退了一步。
先前在说什么都忘了,一时谁也不知该怎么开口,只觉清香盈满,却辨不出是桂香,还是彼此身上散发出的衣香。
还是谢涟先打破沉寂:“雨大了,去那边檐下避一避吧。”
阿狸道:“好。”
两个人便立在檐下,隔了一重稀疏的水帘,望着院子里漫天的细雨。细雨润洗着草木,洗墨池里涟漪一重叠着一重,就像谁拨动了琴弦,你能从这雨中听出一首又一首的曲调来。
不知沉默了多久,谢涟才说道:“我这次回来,便不会再出去了。”
阿狸低头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谢涟说:“明年三月初三上巳节,叔父便会为我加冠。那时你也该及笄了吧。”
阿狸道:“……是。”
谢涟又说:“世叔这一次摆宴,请的都是世家才俊。想来谢涟在这些人里,容貌、才学、家世,都不是最出挑的,日后也未必是最富贵的,然而世妹若要挑选佳婿,谢涟自认……”他略停了一停,黑眸子望向阿狸,不闪不避,“我比他们都好。”他说,“也会比他们都更一心一意地对你好。”
这两句保证做得无凭无据,可是从这个人口里说出来,便像高山大川为证一般,比什么都更可瞻望,更能信赖。阿狸知道,他是能做到的。可是越是知道,便越茫然无措。
她想,她是配不上这保证的。就好像有一样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汲汲寻找的东西就在眼前,只要你伸手,便能拿到,可是你却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能伸手,因为你身无分文,你拿不出足以交换它的东西。你急得想要哭,可又束手无策。
明明就是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,明明是绝对绝对会珍惜的东西。
可是她该拿什么去换?
阿狸只是低着头,沉默不语,听雨沥沥淅淅地落。
谢涟久等不到她的回答,便又望向庭院,语气里一时带了些失落,却依旧坚定:“——记得要选我。”
阿狸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几不可闻:“嗯……”
谢涟便笑着叹了口气。
那边丫头已经远远地擎着伞过来了。想来宴席也要开了,谢涟便要向阿狸告辞,望过去,见阿狸满眼都是泪水,鼻头都红了,不觉就有些愣怔,一时竟也结巴了,忙解释道:“我……我会让你喜欢的。你别哭,也许你一时还辨不清,可是等你大些……你会喜欢我的。”
阿狸抽噎着:“……我、我也会比任何人都、都更一心一意地对你好。”
——所以,他的表白,她也是能接受的吧。
谢涟的话梗在了喉咙里。他绷紧的肩膀就这么骤然松了下来,心里面积压、克制着的心情也如烟云消散,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,想要俯身亲亲她的额头,却未免孟浪,待要替她揩去泪水,也难免唐突。他从小便被教导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,这个时候却从心底里欢喜得笑了起来,好一会儿才又想到了什么,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。
是一枝造型简雅的嵌珠梅花银簪。
“在江北的时候,跟一个老匠人同行,从他那里学的。手艺粗拙,做了十几枚,只这一枚能看。”
阿狸也忘了哭,直直地望着他。
谢涟目光柔软,含了笑,低声道:“络子的回礼。”
阿狸脸上一红,便将簪子接了。
谢涟又道:“擦擦眼泪,别让人看见了。”他面不改色地望远,仿佛只是跟阿狸偶然遇上,一道避雨。
阿狸垂着头,唇边也不觉挂了笑,偷偷将簪子笼在袖子里。外间已经开席,却无半点觥筹之声,只王坦一人不紧不慢地说着祝酒词。
阿狸娘从屋里望了望。外间少年们是见过世面的,倒不会因为一点意外就失态,大都从容坦荡地举杯聆听,只偶有几个带出点心事来,目光往一旁一飘,却也很快便镇定地收回来。
阿狸娘叹了口气,知道今日是见不到争先踊跃的场面了,就又望向谢涟。
少年姿态挺拔,如出鞘之剑铮铮有声,仿佛能在月光下凝起暗紫霜华。便在人群里,也能一眼就拣出来。
此刻他正听王坦说话,双眸如寒星般清亮,专注从容,意气风发,并不藏山隐水。
阿狸娘忍不住微笑颔首,目光再飘到另一侧去,不由就揉了揉额头。
——太子站在那里。
这少年在模样上是比谢涟美貌的,因谢涟晒黑了些,便把他衬得更白净。此刻站在那里,虽谦逊却也藏不住清贵,便如一枝凌雪绽放的白梅,皎洁光耀。那双凤眼也尤其的漆黑明亮,天生便带了神采,灵动含情。气质也好,清透、贵气,正是时下少女们最心仪的模样。
阿狸娘就微微有些担忧,阿狸她要是个颜控可怎么办?不过又想了想,自己闺女才不是这么浅薄的人。这太子不靠谱的事,阿狸知道得还少吗?她要是瞧上了太子,阿狸娘就该反省自家家教了。便微微松了口气,问一旁侍女:“郎君怎么说?”
侍女道:“大人说:‘无妨,不必管他。’”
意思是,该怎么样,还怎么样。
但阿狸娘知道,太子不请自来,不惜冒名顶替,显然就是瞧上了他家阿狸。这些少年心知肚明,便真对王家女公子有意,只怕也没人愿意跟太子争女人。阿狸这次能挑的,也没几个了。
阿狸娘点了点头,道:“唤阿狸来吧。”
阿狸片刻后便回来了。她早先问过侍女,侍女也不知道前边出了什么状况,阿狸也没太往心里记挂。反正她阿爹阿娘在呢,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。
她刚与谢涟说完了话,手里攥着那支银簪子,面上烧得厉害,唇角不自觉就扬起来,心里也想不了太多的事。
进去见过她阿娘,她阿娘看她脸上藏不住的小女儿情态,只以为要挑郎君了,她心中羞怯,便笑起来,招了招手,道:“别拘礼了,快过来吧。”
这种“男人随你挑”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,纵然人已经选好了,也还是忍不住想开开眼界,看看那些往日里难得一见的才俊,阿狸便不扭捏,抬手将竹帘拨开条缝,抿着唇上前去看。
阿狸娘等了好一会儿,却没见阿狸动一下,心中疑惑,便也凑上去望了一眼。
外间已经祝酒三轮,此刻少年们正跟彼此相熟的人寒暄。从这边望过去,正对着谢涟,沈田子在一旁不紧不慢和他说了句什么,谢涟目光便望向一侧。阿狸娘跟着看过去,便瞧见他对司马煜举了举酒杯,司马煜点头还礼。少年间显然是有默契的,阿狸娘却读不懂他们眸子里的话,才要再看,便见两个人目光同时瞟过来,并不停留便各自移开。
只这么一眼之后,谢涟含笑垂眸,司马煜上前和王坦说话,阿狸手上立刻便松开了。
阿狸娘见她出神,知道她瞧见了,便低声笑问道:“可有哪个看着与旁人不同?”
阿狸愣怔了片刻,才道:“女儿有些胸闷……想出去透一透气。”
阿狸娘就有些不明白她的心思,却还是道:“那就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外间还落着雨,到门口便觉得潮气侵人。
雨不大,却铺天盖地,沥沥淅淅,不闻旁的声音。屋前石榴树早上见时还好,此刻却落了满地的黄叶,枝头已经稀疏了。湖石上兰草却还生得葳蕤,越发被雨冲洗得油绿。
阿狸扶着廊柱望着庭院里的雨水,风携着水汽袭过来,令人头脑清明。
人总是不经意间就忘了故知,然而当你刻意的时候,想忘的人却怎么也忘不掉。决绝容易,不爱容易,甚至恨也容易,唯有忘与放最难。
哪怕你以为自己忘记了、放下了,可是茫茫人海中,你总是一眼便能将他寻见。你就该知道,他依旧是不同的。
只需要一眼,那些在时光中模糊了的东西便瞬间再度清晰起来。
可是那些东西,也只有你一个人记得。
阿狸也曾经想过,她为什么不能拼一次?他还没有爱上左佳思不是?她知道未来的种种,简直就是照着攻略在通关不是?是他非要一次一次地在关键时候跑到她跟前来,令她前功尽弃的不是?
他简直就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笨狗,让人忍不住就想踹他一脚,套个项圈刻上名字锁起来。
最冲动的时候……哪怕粉身碎骨,也想要让他知道,自己曾经如何地思慕着他,爱恋着他,然后强迫他也想起来,将他的思慕与喜欢争抢过来。然而时间久了也就释然了。
他就是这么一只弃犬,哪怕套上项圈养熟了,他心里也总是要记挂旧主儿的。
何况这不是恋爱养成。他不是谁手下一成不变的数据流,只要你答对了所有问题,好感度就能嗖嗖地往上升。
她很笨,她玩不转他。她只想本本分分地过日子,有一个专心喜欢她的人,然后她用一辈子,全心全意地去对他好。
就这么简单而已。
阿狸叹了口气,心中意气渐渐平复下来。决绝二字,纵然再难,也是要做到的。她不能叫谢涟无辜步上自己的后尘。
如今她终于见了司马煜最后一面,他跟记忆中简直一模一样,连眼神都不稍变一些。已了却了心愿,前尘种种,大约也就这么结束了。
阿狸将手里的簪子用帕子包好了,放进荷包里,贴身带着,然后回了屋里。席上众人都带了些酒意,先前拘谨的也终于放开了,此刻终于稍稍热闹起来。
阿狸娘已确认了谢涟最好,却也没松懈了心思——家里还有个阿萝呢,虽才不过五六岁……但总也会长到十五六岁不是?
阿狸娘就听着这些人的谈吐,看看各自的家教,琢磨着该给二姑娘挑个什么样的女婿。瞧见阿狸进来,也不急着问她,只低声关切:“身上可还难受?”
阿狸道:“已经好了,本就不碍的。”
“再过来看一看?”
阿狸脸上一热:“……再看看,也行。”
阿狸娘就抿了唇:“哟……这瞧着,已经有中意的了?”
“……”
“害什么羞啊。”阿狸娘笑道,“当年你父亲……”说了一半又抿了唇,笑着掐断了话头,“谁家姑娘没挑过?这是大事,可要看着满意了。”
阿狸点了点头,阿狸娘瞧她羞涩的模样,越发觉得好笑,一面拉她在一旁坐下,一面又忍不住道:“瞧上了谁,跟阿娘说说。”
竹帘就在阿狸爹后边,阿狸娘声音虽低,他凝神细听,却也能听个隐约。当爹的也在着急呢。
王坦就是太正派了,这要换在平常,太子上前行礼说“学生河内马明”,王坦喷不死他。只是他若点明了司马煜的身份,今日给阿狸挑郎君的宴会,就别想继续了。下次想要再这么弄一回,也断无可能。是以忍了下来,只与司马煜虚与委蛇。
但君臣名分就在那里。司马煜上前跟他说话,他每每就要站起来,若要恭敬,这厮偏又是“马明”,若太从容,怠慢了太子,日后可就是个话头啊!王坦踹他出去的心都有了,偏偏司马煜不看眼色,时不时就堆着笑上前跟他套近乎。折腾人呢这是!
此刻听说阿狸已经有看中的了,王坦就松了口气,只等阿狸说出来,就散了宴会,留重点人物继续观察。
所有人的人都留意着王坦呢。王坦这一凝神,司马煜和谢涟就都上了心。旁人有心细的也关注着,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。
司马煜还是有些坐不住。他与谢涟比了多少年,都没个胜负,如今终于大了,便明白,任他再好,意中人瞧不上,赢了又怎么样?能叫阿狸说喜欢,或是叫阿狸爹答应把闺女嫁他,这才是货真价实地赢了。于是,决胜局便放在了这次宴会上。
司马煜不是个愿赌不能服输的人。阿狸于他,是心上人。谢涟于他,却也是好兄弟。他不想因这件事与谢涟决裂,是以这一次的胜负,也将是最终的胜负。他都认。
他其实也隐约觉出,阿狸和谢涟之间从小到大的情谊,是他插不进去的,但是不努力就放手,他不能甘心。他跟阿狸见面的机会少,只能抓住仅有的几次拼了命地表现,这回更是连着衣细节都找卫琅请教过了。他其实还想在阿狸决定前,跟她见见面,说说话。他不敢说自己比谢涟好,但谢涟能做到的他一定也都能做到,谢涟做不到的,他也会努力做到。但他甚至连这些都没办法说给阿狸知道,就要面临一场裁决。
他终于起身走到王坦面前。
但外边的消息来得比他更快,是皇帝的圣旨送了进来,传召王坦入宫,商议国事。
送走了王坦,乌衣巷里宴席也该散了。
阿狸陪着她阿娘回房,阿狸娘便又问:“看着谁好?先跟阿娘说了,回头再告诉你阿爹。”
阿狸听着细雨润润地落在伞上,望远处桂树嘉茂,亭亭如盖,不觉抿唇:“阿爹右手第二座上的,最沉敏俊朗。女儿觉得……很好。”
阿狸娘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,已经笑道:“等阿娘和你阿爹商量……不会叫你失望。”
司马煜急匆匆地寻找着王琰。
卫琅也在朱雀桥边找到了谢涟。
少年正坐在桥栏上,淋着细雨,望远山如画。漆黑的眸子染了薄酒,柔得水光一般。江南烟雨朦胧,这一桥、一人、一流水,再有一柄钓竿,便可写尽惬意二字。
卫琅见他这般恣意,不觉就皱了眉头:“你很舒服啊。就这么势在必得?”
谢涟笑着回头望他:“有什么不妥吗?”
“大大的不妥。”卫琅就在桥栏边俯身,“你先前离席时,就已经打点清楚了吧。”
谢涟抿了嘴唇,笑而不语。
“不厚道。”卫琅就说,“你就不觉得不公平?”
谢涟弯了眉眼,轻声道:“原本就不是讲求公平的事。”
卫琅就点了点头:“你自己明白就好。愿赌服输,可不要再生嫌隙了,你们两个也折腾了有些年数了。”
谢涟就点了点头。片刻后,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望了望卫琅,虽没看出什么不对来,却还是很快便从桥栏上下来:“先走一步。”
“怎么这么急?我才回来呢。”
“迟则生变。”谢涟依旧克制不住笑意,“还是早定下为妙。”阿狸陪着她阿娘在屋里说话,议论的自然就是今日宴会上少年们的表现。
阿狸倒也不多说什么,只不时应一声,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埋头做绣活。
不多时,便有下人来报,说是太子还在府上游荡。
司马煜来王府次数实在太多,下人们都认得他,谁敢逐客?也只能来请夫人的主意了。
阿狸娘听着,就有些烦忧,道:“这位祖宗还真是折腾,你说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?”
当娘的跟当少年少女们的不同,不会去想些喜欢不喜欢、竞争不竞争的琐事,只是觉得太子不走正路,若真喜欢阿狸,一早禀明了皇上和皇后就是,当初皇后明显属意阿狸,太子开口,断没不成的事,拖到如今,可见他没提过。若是不喜欢阿狸,更不该这么落人闲话,这个时候在府上晃荡。知道的,说他不靠谱,随心所欲。不知道的,还指不定以为阿狸跟他有什么私情呢。
阿狸娘皱了眉头,道:“他不是说自己叫马明吗?就跟他说,宴会已经散了,主人也不在府里,请他改日来访。”
来禀报的仆役就有些为难,道:“小人也这么说过,但殿下不肯走……小人也不敢勉强。”
阿狸娘想想也是。王坦不在府上,她还真拿捏不准这件事的分寸,看了看阿狸,便问道: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阿狸依旧埋着头:“既在家里,便是客。就将他请到兰雪堂,令阿琰陪着说话。或是他倦了,自己告辞。或是等父亲回来。”
阿狸娘想想,也没别的法子了,便吩咐:“就照小娘子说的办吧。”
阿狸照旧埋头刺绣。
阿狸娘说得够多,却试探不出她更多心思来,不由就暗叹,这闺女大了,果真开始藏心事了。就说:“阿娘虽喜欢谢阿胡,却也不是非让你嫁他不可,你父亲还瞧上卫阿丑了呢。婚姻是终身大事,你不用勉强,就跟阿娘说句明白话,你是不是真中意阿胡?”
阿狸这才停了手上针线,她稍微有些懵,这怎么又牵扯上卫琅了?却也细琢磨,只是笑道:“女儿真看上阿胡了……阿娘非逼我说出来啊。”
阿狸娘就笑喷了:“这有什么好害羞的!你这么说,阿娘也就放心了。看你不做声,还以为你……”瞟见阿狸手上的绣活,又转了话头,“你对太子,是怎么想的?”
阿狸手上不停:“太子,国之储贰,日后的皇帝呗。”
阿狸娘道:“那太子妃,自然也就是日后的皇后了。”
阿狸点了点头。
阿狸娘道:“也不是谁都能对这富贵淡然以对的。”
阿狸不由就抬头望她阿娘,她阿娘也望着她:“在天家,兄弟、叔侄间是最不能相互倚重的——当年八王之乱,便可见端倪。唯有夫妻、母子之间,才是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唯有母舅、妻舅家里人,才是天子可以倚重的亲眷。所以,若王家能有一个太子妃,日后你的父亲、弟弟、叔侄必然能得倚重,令王家繁盛。而有王家为你撑腰,便是天子,也不能不善待于你。这也是件互利的婚事,不会委屈了你。”
阿狸屏息不语。
她阿娘又接着说:“所以,你若真看上太子了……”
阿狸忙摇头:“女儿没有。”
阿狸娘再看一眼她手上的绣品,就又叹了口气。阿狸忙垂头,便见丝绸上绣线缭乱,已不能看了,干脆就将绣品丢到一旁。
“就是心里有些乱。”阿狸说,“……阿娘出嫁前,心里就没有忐忑过?”
阿狸娘想到当初的事,忍不住笑起来,眸光越发温和,语气也轻柔起来,道:“乱过。不过我知道,你阿爹日后会对我好,便他对我不好,我也不怕他——有什么好怕的呢?也就释然了。可没乱成你这个样子。”
“但是……就算不怕,若是辜负了,情分断了,就再找不回来了。”
她阿娘就审视着阿狸,眼睛里一点点溢出笑来,摇了摇头,道:“终究还是个小孩子。”
阿狸:……=__=|||
“这种事,阿娘一句半句也跟你说不明白。你只要记得要‘拿得起、稳得住、放得下’,也就够了。其他的,”见阿狸洗耳恭听头,她阿娘便又接着说,“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计算的,感情也是一样。你听人说真情无价,也不要尽信。情之一字,固然不能按斤按两地去称,却也是有‘价’的。所谓买不到,也不过是你付出的‘价’不对罢了。”
阿狸再点头。
“既然有价,自然就是可以换的。可以从无到有,也可能会从有到无,端看你是怎么经营的。人性健忘,不去经营,不肯付出,哪来天长地久的情分?”
阿狸等她阿娘说该怎么经营,她阿娘却又转了话头:“不过这一件,阿娘倒不替你担心。”阿狸是个最可人疼的,也是个最会疼人的,没公主病。这倒不是阿狸娘自夸。
“既然有价,也就有值得,有不值得。经营到了极处,还是不能以心换心,那就没什么好勉强的了。真被辜负了,也是他不值得,没什么好留恋的。”
阿狸就有些迟疑,眨了眨眼睛,小心翼翼地问:“可若还是喜欢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”她阿娘笑起来,“只能贱贱地倒贴上去呗。你最好别——阿娘养你这么大,也是巴心巴肝地疼着的,让别人糟践了,可怜了阿爹阿娘在你身上的用心。”
阿狸忍不住就笑了出来。
她阿娘就捧了她的脸,揉搓两下:“别患得患失的,不像个大家闺秀。有爹娘给你撑腰呢,日后就算不行,也没什么好怕的。记住了吗?”
阿狸垂着眸子吃吃地笑:“记住啦。”
“话又说回来,阿娘看谢涟不是个冷情的,你也得有数。”
阿狸点了点头,将针线收起来,道:“时候不早了,阿娘歇着吧。”
她阿娘也说:“去吧。你也好好想想阿娘的话。”
阿狸便收拾了东西,往后院里去。外间天依旧阴着,雨却将停了,只细如丝线地飘着,落地无声。
绕过西边书房,见屋里亮起了灯,已可望见王琰临窗读书的剪影,阿狸便有些疑惑,吩咐身旁丫头去问一问。自己则撑了伞,在假山石下等着。
天色已经有些暗沉,远处树荫房屋都漆黑着,近处地上却有些反明,只色彩越发地浓艳了。细雨中菊花浓墨重彩,画上去的一般,水珠滚在上面,令人忍不住便要伸手去拨。
阿狸才俯身,眼前便递过来一大把黄灿灿的雏菊花。阿狸慢慢地抬头,看清是司马煜同样忐忑专注地望着她,便猛地退了一步,伞也丢了。
司马煜忙往后退了退,眼巴巴望着她,道:“这个……给你的。”
阿狸不接,侧身避让着垂下头去,行礼道:“太子殿下万安。”
司马煜道:“不用拘礼。”手上的野菊花又往前递了递,见阿狸又要退,忙收回来,道,“我不逾越!你、你不要再躲了,我只来问几句话。”
阿狸默不作声,几乎要背对着他了。
司马煜就有些沮丧,却还是鼓足了勇气,微微往前探着,问道:“你……是不是很讨厌我?”
阿狸摇了摇头。
司马煜肩膀便微微松下来,脸上带了些喜色,悄悄地往前靠了一步:“那么,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……觉得我还不错?”
阿狸脑子里只剩嗡嗡的响声了,她气息有些乱,好容易稳住了,说:“殿下尊贵,我不敢议论。”
“非要你议论呢?”
“……殿下圣智天成,自然是好的。”
司马煜就静了一会儿,勉强也接受了这个回答,又问:“那么……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?”
阿狸已经一团乱了:“只敢敬畏,不敢有私心喜爱。”
“如果非让你喜欢呢?”
“殿下!”阿狸有些透不过气来,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转身便走。
司马煜一个错步便拦在了她面前,抬了右手臂,阻住她的去路。那双黑漆漆的凤眼便在暗夜里也有水色,专注地凝望着她,倔强地问:“如果非让你喜欢呢?”
那细雨只静默地飘着,落在脸上也只是一丝一丝的凉。
混乱到了极点,反而没什么好顾忌的了。这一世他们也不过才见过三次,司马煜对她能有什么真心实意的喜欢?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致罢了。但阿狸不同,她毕竟曾经为了这一番心情,赔上了一辈子。终究还是意气难平,仰了头望回去,开口问道:“殿下喜欢谁,心里真的清楚吗?”
那声音虽细弱,却也清晰。
司马煜点头:“自然是清楚的。”
阿狸道:“可是殿下为什么会喜欢?”
司马煜眸子里依旧没有半分疑惑:“就是喜欢,看到便喜欢了。”
“那么若殿下日后看到了别人,再喜欢了呢?”阿狸心酸,眼睛里已经泛红。
司马煜有些愣怔。于他而言,这只是飘渺的、不可预知的,以至于他连想都没想过的某种可能。如果阿狸只是要一个保证,他愿意给她,也一定会做到。可是阿狸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,仿佛她曾经经历过一般,那么沉痛,那么真切,那么畏惧,并且不曾痊愈。
他一时脑中空白,竟说不出话来,只是本能地想要上前,想要将她抱在怀里,连心也抽紧着,跟着疼了起来。
他上前时,阿狸便已经摇了头。她想要的,其实也并不是司马煜的回答。
“……殿下命我说喜欢,我不敢不从。殿下命我喜欢,却不是我想遵从,便能做到的。”她垂了睫毛,平静地说,“匹夫不可夺志,人心不是这么容易便能改的。”
司马煜脑中便嗡地一响。
阿狸草草行过礼,便揽着裙子,飞快地跑走了。
她绕过角门,将门用力地关紧了,才蹲坐下来,抱住了膝盖。却没有真的哭出来。
她只是那么坐着,任雨水将身上一点点浸透了,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入了夜,阿狸爹终于从宫里回来。
司马煜也回了台城。
而谢涟也见到了谢太傅。
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。
谢太傅打断了谢涟将出口的话,主动招呼他来下棋。两个人对面端坐,灯花噼啪作响,棋子落在榧木盘上,有金石之声。
谢涟急着下完,落子得极快,布阵却很妥帖,眉眼清亮,全无烦忧。他是那种做什么都能很快投入的人,轻易动摇不了他的心志,谢太傅自认将他教导得很好。这孩子也一贯懂事,令人放心。
棋到中盘,太傅终于开口:“今日阿羌在宫里拟了一份圣旨。”
阿羌是谢家二公子谢沧,比谢涟大了足足一轮,正在朝中任中书舍人,拟定圣旨也算他的本职。
谢涟专注在棋盘上,也没太用心,只随口道:“嗯。”
太傅拈着棋子继续道:“‘配德元良,必俟邦媛;作俪储贰,允归冠族。中正王坦长女,门袭轩冕,家传义方,柔顺表质,幽闲成性。训彰图史,誉流邦国。正位储闱,寔惟朝典。’”他顿了一顿,“——太子妃,终于是花落王家了。”
谢涟依旧道一声:“嗯。”
太傅便放下心来,不再说什么。
然而在某一个时刻,谢涟手上棋子忽然便不再落下来。他仿佛此刻才终于听明白叔父说的是什么,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,烛火跳跃,他身后暗影疯长疯消。
太傅便有些疑惑地望着他,道:“怎么不下了?”
谢涟手上棋子静静地落了下来。他什么也没说,甚至面色都没有稍变,只是端坐着,眼睛里的明亮的光芒却一点点散开,混乱起来。
太傅中盘逆转——谢涟后半盘棋下得简直不忍卒睹,仿佛只是为落子而落子,却始终没有提前认输。等最后一颗棋子落完了,他才终于直身行礼,道:“阿胡先退下了。”
那声音里半分神采都没有。
太傅就默默叹了口气,知道这孩子什么道理都明白的,并不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
又问:“你先前有话要跟我说?”
“已经……没有了。”谢涟这么说。他什么道理都明白。就是因为什么道理都明白,这个时候才连一点情绪都不能发泄出来,只能沉默着,生生地任那些不能出口的心事,将心口刀剑一样戳刺锯割。阿狸一夜没能成眠,听着雨打梧桐,点点滴滴。
清晨起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天还稍有些阴,地上落满了残叶。江南秋尽,天气骤然凉了下来。草木未凋,却也有了萧瑟的景象。
风里沁凉,阿狸便披了件绣面斗篷,倚楼望远。
她烦乱了一个晚上,此刻心境也已经平复下来。
圣旨指婚,又是给太子指婚,由不得她来反悔。除非她死了,这辈子都只能是司马煜的人——就算她死了,也只能是司马煜的死人——牌匾入谁家宗庙,姓名进谁家宗谱,在这个时代都是有讲究的。
王琳,小字阿狸的,已经注定跟谢涟无缘了。
早知是这个结果,她当初招惹谢涟做什么呢?竟是无辜将他牵扯进来。
还有司马煜,她昨日才跟他说,此心不可移,她没法喜欢上她,结果当晚就成了他的未婚妻。他心里又该是个什么滋味?
这桩亲事里,说不上到底是谁更倒霉一些。
但这就是个包办婚姻的时代,她再努力,到头来该嫁给谁,都轮不到她来选。自然也轮不到司马煜和谢涟来选。
她在风里吹得久了些,早饭也没有吃下去,下午便觉得仄仄的,到了夜里就发起热来。
一病就是大半个月。冬天来得快,各房里已经点起了熏笼。
眼看就要是腊日,阿狸又被选为太子妃,王家的这个冬天,显然要过得与众不同。腊日团聚那天,连远在巴蜀戍守的族叔也赶了回来。家中忙年更甚,自然比往年更多些琐事。
只阿狸一个人无事。
如今外间的交际应酬,她阿娘已不带她出去。因她那一病,家里人也不想再给她压力,比起一周目里的对她的管束,这一回反而是放纵安抚的居多。
嫁妆之类自然也不用她来绣。倒是嫁衣,她其实早已经绣好了,只是太子妃有太子妃的定制,她也注定穿不上自己绣的了。
阿狸也不想叫她阿娘忧心,便也不肯闲下来,无事时便常在书房里泡着,琢磨竹简上那些她不认识的篆字打发时间,偶尔也寻一些祖上传下来的字帖临摹。
这一日午后,她在书房里临帖,察觉到的时候,天已经阴下来。屋里光线昏暗,连书上的字都蒙了尘一般。光阴原本就是宁静的,此刻连香也焚完了,便越发有种凝滞的古旧感。
阿狸坐在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之间,四周悄寂无声,除了她没有一个活物,一时仿佛连她也成了那没翻过去的书页上的人物。
想想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由,阿狸竟觉得,她这么想其实也没错。
她发了一会儿呆,便起身去点灯。将手上拓本放回橱格的时候,她便望见书橱的另一侧,有人探手过来取书。两人的手几乎要碰上的时候,都同时停了下来。
阿狸抬头,便看到谢涟隔了一立书橱,正在另一侧静静地望着她。
他整个人一直都是静静的,事实上阿狸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喧闹烦躁的时候。古人说君子温润如玉,谢涟便是那玉,温润而坚毅。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力量,可以让人在看到他的时候便知道这个人可以倚靠,有他在,你什么都不必忧心。如果连他也没有办法了,那你更不必烦忧,只需认命就可以了。
但是这一次谢涟望她的眼神里,却有洪流在缓慢而晦暗地涌动。
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有一些情谊就在这不经意间滋生出来。只不过君子端方,约之以礼,不稍有逾越。那感情就如水一样细缓流长,没有澎湃汹涌的迹象,但谁说这感情就不深厚呢?却忽然就被截住了。心知肚明的良缘,突然就成了不能宣之于口的私情。那些情绪,便如水流无处舒缓,只能一点点漫溢上来。
便是谢涟这样少年,也微微有些透不过气来。此刻忽然间就见到了阿狸,有一些心情便要破堤而出。
阿狸垂下头去,避开了谢涟的目光。
谢涟深深地望着她,并没有回避。
阿狸就站在那里,默默地等着。她想,其实这一次,她也可以交给他来决定。或者说只能交给他来决定——
谢涟原本可以不被牵扯进来。她这一生和谢涟的一生是不对等的,她不及格可以补考,可以一次一次读档重来。谢涟的一生,却是货真价实的一生。所以有些事她可以努力,另一些事她却不能争取,只能成全。
这很矫情,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做法。
很久之后,谢涟才开口道:“屋里没有点灯,我不知道你在这里。”眼睛里那些将起未起的东西,已经平复下来,连声音里也不带半分异样,依旧是少时他们说笑时用的、随意又亲人的语气。
这也才是谢涟。
阿狸就轻声答道:“我来得早,先前还没这么暗。”
谢涟点了点头,又解释说:“我来找王琰借书,他前日让我来自取的。”
阿狸“嗯”了一声,两个人一时又安静下来。谢涟取下了架上的书,阿狸也把手上拓本放回去。隔了一个架子,谁都没有先动一步。
这个时候两人共处一室,无疑是不妥的。令人不能喘息的静默里,两个人同时开口:“你……”
阿狸闭上了嘴,谢涟等了一会儿,便接着说:“外间在下雪,雨雪交加,地上看着像积雪,踩下去却全是水。”
阿狸便细细地听,果然有雨雪打在窗棱上,发出闷闷的噼啪声。但她还是说: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谢涟沉寂着。
阿狸就从他身旁过道里走过。
有那么一瞬间,谢涟就想探出手去拉住她。那一瞬间无限的长,他连阿狸走过时落在她肩侧的光尘都数得清。但那一瞬间又那么短,只是一个错神,阿狸便已经走了出去。
这一去,便再也不会回来。
他终于开口:“明日便是十五。”他用声音截住她的去路,“我曾说会带你去山上赏月,你还愿意去吗?”
阿狸的脚步便停了下来,她回过身,就那么望着谢涟:“你要我去,我便去。”
她很清楚若谢涟真给她邀约,那意味着什么。
而谢涟也很清楚,阿狸给他的许诺,意味着什么。
聘则为妻奔是妾。只要他开口,她便能舍弃太子妃的尊位和王家对她的庇护,却连谢涟正妻的名分也得不到。这是将性命、荣辱一并交托,这分量比她之前应允“我选你”来得更为沉重。
此刻谢涟的脑海中并没有想太多的东西。他记得在很久之前某一个宁静熨帖的午后,她曾那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垂钓。他也曾幻想某一个清冷澄澈的月夜,云海在山腰间翻涌,露水凝聚在青草上,她依旧站在他的身边,只是偶尔相视一笑,便有十分的圆满无缺。
他们是可以寻一处去隐居,从此不问世事,安然度日的,尊卑名分都无所谓。但是下一刻,谢涟便知道,这个诺言他是不能给的。他爱那悠游与闲适,但他心中并无隐逸的志向。早在他幼时他父亲去世的时候,他就已注定将担负谢家这一脉的荣耀与富贵,他定然是要做一番事业的。为了阿狸而放弃这责任,他不知自己日后会不会后悔,等他后悔时,他可以再出山,但阿狸又该怎么办?那个时候,她甚至得不到家人的庇护,因为是她先抛弃了,她就只是个任由揉捏的、背负这淫奔污名的孤女罢了。
只怕她也是要懊悔的。王家嫡女的身份,在他们两个人的相守和相爱之间,便是必不可少的。这虽然残酷且功利,却是最无遮掩的真相。
也果然如阿狸所料,谢涟这一遭终于坦然地回过身来,那双漆黑的眼睛就那么柔和地正面望着她,这一次他们之间毫无阻拦,目光可以直达眼底。
谢涟说:“给你写信的时候,我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。不能带你去,我很抱歉。”
阿狸眼睛里便有泪水聚集起来,谢涟确实是一个端方君子,他们只是无缘罢了。他只记得是自己先向阿狸示好,却不提是阿狸先赠他荷包,才有日后种种。她克制着眼泪,只轻声答道:“回信的时候,我也没料到是这个结局。答应了却要失信于你,我也……很对不起。”
她说的是那日桂花树下的约定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阿狸行过礼,便转身推门出去。
阿狸出去很久了,谢涟才走到她先前站着的地方,将她之前放下的拓本取下来。
拓本上放着一支梅花簪,古朴简雅,正是他先前送她的那一支。她终究是退还给他了。
阿狸从里间出来。外间有一扇观水窗,冬日里也是不封上的,就冷得厉害。书房里伺候的丫鬟这种天气是不当值的。
因这扇窗,屋里并不是那么暗,可以望见外边泛白的天色。雨雪果然下得大,就那么大团大团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也只是沉闷的一声。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,连窗边翠竹也被压得弯了腰,枝叶连成一片。
阿狸并没有等人来接,便从一旁箧篓里取了伞,走进冰天雪地里。
这一刻,她才终于放下了心头重负。 
节选二不如相见(二)
夜色渐深,桓娘也有些撑不住。谢涟便让她早睡,自己坐在一旁陪着。
先是谢清如归宁,继而桓娘分娩,司马煜又带着阿狸来凑热闹,护卫那边也要多费神,是以这一整日谢涟也没怎么得闲。此刻身上已经乏倦了,只是新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有褪去,一时便没有睡意。
桓娘却心疼他,催着他回去睡。
谢涟只低声道:“不急,我等你睡了再回。”
桓娘面上便有些羞涩,笑道:“你这么一说,越让我欢喜得睡不着了。”还是道,“早些回去歇着,我屋里有守夜的呢。”
谢涟点了点头,依旧没有动。
桓娘又想起什么事,从枕下翻出个小漆盒来,交给谢涟:“收好了,回去后再看。”
谢涟接过来,又随手放在一边,道:“记下了。你睡吧,累了一天。”
桓娘闭上眼睛,唇边还噙着笑。然而此刻放下了所有心事,身上又乏倦至极,不过片刻功夫,就已经睡熟了。
谢涟又陪了她一会儿,听她鼻息平稳了,才将手抽出来,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,起身熄了灯。
回到书房里,将桓娘给的盒子打开来,里面放的果然是阿狸送给他的荷包和绦穗。
桓娘终究还是将东西完好地还给他,令他回来后再看,其实也就是不再干涉的意思了。究竟是丢是留,一切随谢涟的心意。
谢涟在灯下细细地看着,手指抚过每一条纹路,很长时间都没有旁的动作。
其实那个时候,桓娘将荷包和绦穗送到他手里,谢涟就知道,那不是阿狸做给他的。自己戴了七八年的东西,也曾无数遍摩挲过,每一条纹路、每一段花织擦过手指的感觉,他都记得清晰如新。何况新银线的色彩与纹理,和戴久了的东西是不一样的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也不解,桓娘明明是在逼他表态,却为何要用假的。谢涟也曾请匠人修过,他知道即便是假的,做那么只荷包要花多少心思。
但是此刻一个人静默下来,心里却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。
也许桓娘不是在逼他,她心里确实做好了离开的准备。只是这女人的心思怎么可以这么纠缠和柔软?她只想着若自己真要离开,也要悄无声息地将阿狸留给他的印记替换掉。而谢涟真将那荷包烧毁了,她却将真的荷包还给他,默许他在心里保留那么一处地方。
她其实并没打算将他的过去连根刨除,只是一点丝线般缠绕难解的小心思罢了。
谢涟从来都没有放下阿狸,他也并没想过要放下。人心最难掌控,可顺导而不可逆折。谢涟不勉强别人,也从不勉强自己。
他不说思念,也不说遗忘。只是在某个角落里,阿狸还是王家闺中的阿狸,不曾出嫁,不会变老。她站在那一年深秋远香阁外桂花树下,细雨如丝,木樨如米,散落在她发间肩上。
他也一直都清楚,桓娘才是他的发妻。她少年时嫁他,会为他生儿育女,和他相伴白头。他敬她爱她,一生不相辜负,不相离弃。
他一直以为两边互不相干,但也许他错了。连桓娘都能觉察出,他心中还有旁人。
有些时候,人能骗过的也只有自己。
谢涟从书橱上取下一只镶锁的盒子,打开来,里面一封一封全部都是信。他看也不看,将漆盒放进去,再度锁好,放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终究还是没有将这些东西毁去。
他吹灭了灯,上床睡觉。
半梦半醒间,听见外面敲响了更鼓。仿佛没过去多久,又仿佛过去了很久,忽然有人来惊慌地敲他的门。
谢涟披衣下床时,外间守夜的小厮已经开门让人进来。大概美梦被扰,小厮十分的不爽快,问道:“什么事啊大半夜的?”
“太子妃薨了!”外面的人道。
小厮这才紧张起来,忙进屋来寻谢涟,一回头便差点撞到谢涟身上。
谢涟脑中只有嗡的一片响声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从咱们府上回去,太子妃便忽然病急……东宫传来消息……”
“胡说!”谢涟用力地将他推到一边去,推门大踏步出去,“备马,我要去东宫!”外间一片漆黑,夜凉如水。天上寥寥几颗星子,星光也清得要流下来。
马蹄声踏破寂静,守门的郎将听是谢涟,便不阻拦。太子妃薨逝,台城与东宫的旨意接连出入。太子妃的家人已经入宫,郎将知道谢涟与东宫素来亲厚,以为他大约是奉旨来的。
谢涟下了马,一路直入。
东宫里一片哭声。到处都是白幡,招魂的宫人正在墙头挑着衣服,唱魂兮归来。
夜里露重,这一路跑来身上衣服浸透了露水,谢涟膝盖上便有些沉,几乎挪不动脚步。
到了寝殿,司马煜正坐在外面。面容遮掩在黑暗中,感觉不到半分生机,卫琅陪他在一旁坐着。伺候的人都忐忑地守在他身边不远处,他们才将司马煜从太子妃身上扒下来。在最初的痛哭之后,他便像失了魂魄一般死气沉沉。皇后正在殿里主持着,怕他是魇着了,强令人将他送出来,谁知到了院外他便将人全部推开,一个人守在门外。
司马煜抬头看见谢涟时,沉黑的眼睛才微微地动了一下。
谢涟只望他一眼,便往殿里去。
司马煜猛然抽出长剑便向他挥去。
谢涟心里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,便在这一刻汹涌地爆发出来。
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激荡的愤恨。眼前向他挥剑的人身上所附加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,他只知道这个人是司马煜,是他的挚友、兄弟,但他强抢了他的妻子。那姑娘他喜欢了十年,等了十年,她已经要嫁给他了,却被这个人抢了。可是他抢了她却又不珍惜她,她才那么年轻,甚至不到双十年华,她还不曾见过浩瀚的云海、澄澈的明月,便已经死去了。
为什么当初他没有把她抢回来,为什么他会容许她嫁给旁人。
谢涟拔出一旁侍卫身上的佩刀,迎了上去。
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和火花响在寂静的暗夜里。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眼前的人挥砍,像是想将对方碎尸万段,胸膛里仿佛有一只失偶嘶喊的野兽,在替他们愤怒和沉痛。
这一场决斗粗莽、蠢笨,连平日里一半的水准都达不到,却是真的拼上性命地砍杀。
连卫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处置。
这种全凭怒火和不甘的挥砍消耗透支着他们的体力。剑笨重而坚韧,刀轻薄而凌厉,司马煜最后用力一挥,将谢涟手中长刀当中砍断,但谢涟用刀柄将他砸翻在地上,反夺了长剑刺进他颈边的白石里,石板迸裂,两个人赤的眼睛对上,维持着绝杀的姿势,粗喘着,半晌没有动。
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较量,也是唯一一次公平的较量。
而司马煜输了。
司马煜心中只有一片空茫。这一次比试他告诉自己死也不能输,结果也还是输了。
确实是他从谢涟手里,将阿狸强抢来的。不是自己的东西,哪怕拼尽性命去守着,也是守不住的。
她在谢涟新婚时溺水,他跟着她跳下去,他们在卷流凶险的河道里起伏挣命,司马煜将她护在怀里,那时他抱住的便是自己脑中、心里唯一想要的,便是死也不肯松开手。
但是现在他该怎么办?她死了,他再用力地抱紧,抱紧,抱紧,她也不能再回来。他再那么地喜欢,那么地想要这个人,她也不是他的,她也不肯留给他。
可是既然注定不是他的,又为什么要让他遇到,让他得到?
……还不如从一开始,便不要相见。
如果再遇到也还是要喜欢上,便不如永生永世都不要相见。
他只怕再遇上,自己还会拼尽一切,将她抢回来。然后再无可挽回地,看她逝去。许久之后,谢涟放开了司马煜,沉默地在他身旁跪下去。
刀剑相向,犯上不轨的罪名他已经担当了,但谢涟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波澜。直到此刻他才知道,原来建功立业、光耀门楣在他心里的分量,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。
侍卫们上前将谢涟押住带下去。
将出门时,司马煜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将长剑从石缝里拔出来。
那金石相擦,“铿”的一声响,令所有人心头一颤。侍卫们不觉就停住脚步。
司马煜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到谢涟的面前,将剑平举起来,凌厉带风地挥砍下去。
殿内宫女都惊慌地闭上眼睛,但热血喷涌的声音却迟迟没有传出来。
谢涟头上发冠连同发髻被当中削断。
侍卫们面面相觑,不知何意。还是卫琅先回过神来,道:“以发代首,殿下已亲自处刑了!放开放开。”
司马煜又挥了挥手,声音干哑:“回去听候发落吧。”
卫琅推着谢涟出了门,司马煜才丢掉剑,直直往后倒下去。谢涟回到家里,去太傅夫人那里回了话,听说桓娘等了小半夜消息,便先去了她屋里。
姑嫂们怕桓娘忧虑,都守在她屋里,陪着说话宽解。听说谢涟回来了,才纷纷告辞。
天色已有些泛白。桓娘毕竟才生产过,替谢涟忧心了半夜,此刻也一副倦容,苍白憔悴。望见谢涟,只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谢郎……”
谢涟沉沉地应了一声,扶着她躺好了,才道:“不当紧,不要忧心。”
桓道怜手指攀到他脸上,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睛,道:“哭吧。”
谢涟道:“有什么好哭的啊。倒是你,听婶母说你要下床。才生产过,不要命了吗?”
桓道怜依旧只是说:“我错了,谢郎。你哭吧。不要憋在心里……别这样,”她眼睛里已经滚落下泪水来,“别这样……哭出来啊!”
谢涟只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着,到她哭累了,沉沉睡过去,谢涟也没有发出一声悲音。谢涟回到书房里,静静地坐着。
外间晨鸟鸣叫,继而阳光透窗,光尘浮动。
许久之后,他才将那只上锁的箱子取出来。
谢涟将箱子打开,把里面一封封叠好的信取出来。每一封他都能记诵,都是当年在兖州时,阿狸写给他的回信。
因桓娘在月子里,虽要进四月了,各屋里都还生着火。谢涟将信一封封地丢到熏笼里面。
火苗舔上来,便如一直翩飞的蝴蝶,瞬间燃烧成烬。阿狸的音容便在那余火里一点点浮现出来。
“七月半斋僧,无他。唯忆寺中梅花包子……”“九月授衣,天微寒。架上画眉换羽,乃知……”“晨起无事,折梅二三枝……”“春至江南……”
一声声交叠着,响在谢涟耳中。先是声声可辨,继而交杂成一片,渐渐又稀疏清晰起来。
谢涟将最后一封也投进了火里。
远香阁外桂花树下,细雨如丝,木樨如米。那亭亭而立的姑娘终于渐行渐远,不再回眸。……